我是树木，你是森林

你就这样，在我面前老去，那样猝不及防。

舅舅去世时，你56岁。这样年岁的人还要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没有什么比丧子之痛更让人悲痛欲绝了。四年后，外公去世，这对你又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我知道你是多么希望子孙满堂，儿女承欢膝下，一家人其乐融融。然而时光对你竟是如此侵蚀，看你那悲恸的样子，我多怕你会撑不住。我还只是棵小树，你是我的森林。

我终于知道你老了。三天两头的病痛。有次竟痛得昏倒在地，大病了一场，一下子消瘦许多。原来在岁月日复一日的寻常销蚀中，你早已不能毫发无伤，全须全尾。每每看到你半夜起床，捂着肚子在房间来回走，我只能咬着被子哭泣。我多怕，如果有一天，子欲养而亲不待。

时光缓慢流淌，你终于也成了那样的老太太，有些闲情，种点花花草草，养条小狗，晒晒太阳，玩玩牌。活在当下，喜气安稳。

你开始整天听那咿咿呀呀的戏曲，我想，红娘在那里一唱老半天不累吗？而你却眯着眼，幸福的在那里摇摇晃晃。有时还哭得那样哽咽，只为《三娘教子》中那大悲咽的唱。

上次回家，晚上和弟弟打打闹闹，久久不睡。你“啪”的一下把灯关了，大喊一声“晚安”我和弟弟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噤了声，是的，听你说晚安，很幸福。要知道，你不过是个乡下老太太而已呀！早晨五六点的光景，天只微微亮，我看着你摸索着起床，眼泪一下就模糊了双眼。我欠你那么多，你可要等着我还你。

有时，你在禾场上又蹦又跳。我们跳绳你也来跳，竟也能跳两三个。你开心的大笑说：“不行了，我们做孩子的时候，能跳好多个呢。”我们打羽毛球，你也跟着学，却总也接不到球。最有趣的是，我们玩了两年多一直安然无恙的篮球，却在一个清早被你拍爆了。睡在床上的我们还以为是电饭锅炸了。你竟也是如此可爱的老太太，日子被你越过越年轻。

新年将至，鞭炮声响成一片，我们五兄妹在孔明灯上写下祝愿——愿外婆万寿无疆。写满祝福的孔明灯缓缓上升，我们都静默了下来等候新年的来临。在温馨的灯光里你笑容满面。我挽着你的胳膊，靠着你，许下我的第二个新年愿望：时光就这样过去就好。

周末回家，看到你坐在阳光里，房间里放出咿咿呀呀的声音，那崔莺莺又在那里音韵婉转了。我走过去，环住你，在你耳旁轻轻说：“千山万水前途风景多美，也比不上在你身边徘徊，你是我的归处。”从你疑惑的眼神中，我知道你没听懂，好吧，是我说的太矫情了。我是说：“亲爱的老太太，余生余下的光阴，我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