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儿童节

雨就那样猝不及防地从天而降，将世上的所有一切都罩进它那张铅灰色的大网中，无休无止不穷不尽地越落越大，打在尘灰漫布的窗棂上，洗刷出它原本的干净明亮。

我原本是不该去注意这场雨的，因为它恰巧下在数学期末模拟考试的时候，下在我们最后一个儿童节这一天，它将我的注意力成功地从错综复杂的几何图形上转移到了教室外的墨雨如帘之中。那儿正充斥着整片的嘈杂与混乱，谁会想到刚刚还晴好的天转眼就变成了滂沱大雨。我一边重新看题一边想，可思绪完全是一团乱，窗外母亲在公园里呼唤孩子的声音，放假的小学生走在路上嬉闹交谈的声音，还有仿佛可以吞没一切的雨声和风声全部在我的脑海里回荡、响起。我不得不停下笔，回头望望时间，却还得克制住自己，重新拿起笔投入试卷之中。

突然，停在教室外的一辆车鸣响起了尖锐的汽笛声，仿佛穿透我模糊的意识，惊醒了我。我转侧头，看到声音的发源地处站着一个打伞的男人，他的伞下是一个女人抱着尚在熟睡中的女儿，男人的头发和肩膀都湿透了，深蓝色的衬衫变成了墨色，水珠从头发上滴下来，脸上的线条却溢满了柔和。那个女人的高跟凉鞋浸满了泥水，她颤颤地站稳脚，不顾被打湿的发梢，抱紧了怀中睡梦中的小女儿，那样的表情似曾相识，仿佛可以隔绝一切悲伤痛楚的表情。他们避雨的地方离教室是那样近，以至于我似乎都可以感受到小女孩呼吸的声音……

卷子！我突然转过头，却看见所有的人都在奋笔疾书，仿佛将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一切都抛之身外，落笔演算的声音竟是那般巨大，盖过了窗外汹涌的雨声风声，盖过了嘈杂与忙乱，更是盖过了曾经在内心深处反复挣扎的那个微弱的声音，那些出自内心曾经被我们那般虔诚而真切地期待过的话。

或许真的是长大了吧，得到了许多却遗失了更多。总认为之前的自己很幼稚：哭闹是假的，话语是无意义的，行为是需要纠正的，可作为成熟的代价，忘了自己之前那样无拘无束的音容笑貌，忘记了曾经是多么真切地伤心过。什么时候心里也能落一场大雨呢，那样猝不及防地从天而降，将心中的一切都笼罩进去，无休无止不穷不尽地越落越大，打在尘灰漫布的心房上，洗刷出它原本该有的干净明亮。

一个人要走的路再怎么长，也长不过收卷铃打响后要重新面对世事纷争的一声叹息。